引言

If we knew that we had exactly one year to live, I think most of us would say we must make the year count—broaden our experience, deepen it, and question ourselves and our lives.

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的生命,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会说,一定要让这一年过得有意义——去拓展我们的阅历,去深化我们的体验,去审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生活。

Suppose we had five years or ten years. We would still feel that, if we must die, then what we do have must count. But 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five years, ten years, or three score years and ten? Especially since, for most of us, it will not even be three score years and ten.

假设我们还有五年或十年。我们依然会觉得,既然终有一死,那么我们所拥有的时间就必须过得有意义。但五年、十年或七十年,这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甚至都活不到七十岁。

The existentialists feel that we do not really live authentically unless we do confront this fact of our own death, and deliberately and fully choose the kind of life we want to have in the face of death.

存在主义者认为,除非我们真正直面死亡这一事实,并在此基础上清醒而充分地选择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否则我们便没有真正地活过。

知晓死亡不等于直面死亡

我们都知道,人生来终有一死。其实,不论是人、动物还是植物,任何生命都有消亡的那一天。但是,认识到死亡这一必经的事实,并不代表你真正面对了死亡。在日常语言中“知晓死亡”与哲学意义上的“直面死亡”,完全是两码事。也就是说,知道人会死,不等于直面死亡。

哲学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对此做出了极其深刻的区分:

  1. 客观事实(Inauthentic awareness): 在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人对死亡的态度是“人都是要死的,但那是在很久的将来,而且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客观事实”。我们把死亡当成一个统计学规律和知识。这种知识是理智上、抽象的,它不会对你今天的决策产生任何震荡。

  2. 存在性的直面(Authentic awareness): 真正意识到死亡,是意识到我的生命是绝对有限的,且死亡随时会剥夺我的可能性。

这也解答了很多人的疑问:为什么很多人不害怕死亡,却依然没有真正去直面它?

因为不害怕往往不是因为勇敢或坦然,而是因为无感和推迟。在日常的惯性中,我们潜意识里假设时间是无限长的,或者认为来日方长。在这种假设中,我们很容易把当下真正想做的事拖延到未来,把当下的选择权拱手让给社会标准、父母的期待和世俗的惯性。

什么才是真正的直面死亡?

真正的直面死亡,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时刻萦绕在脑海里的念念不忘,而是一种对有限性的清醒觉知。

我们可以简单地做一个比喻:如果我给你一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你刷卡的时候是不会思考每一次消费的真正意义的;只有当你清楚地知道卡里只剩下最后几千块钱、并且无法充值的时候,你才会极度审慎地去决定每一笔钱要花在什么地方。

因此,直面死亡的态度包含以下三层含义:

  1. 去遮蔽与无处可逃的责任感: 意识到我的生命只有一次,没人能够代替我活,也没有人能够代替我死。社会的评价、他人的期望,在死亡面前通通会失去效力。

  2. 时间的不可逆与有限性: 意识到我选了 A,就意味着我永远放弃了 B。有限性迫使每一次选择都变得极其沉重且宝贵。

  3. 从社会惯性中醒来: 死亡打破了“大家都这么做,所以我也这么做”的顺理成章。它强迫你问自己:如果我现在就停下,我现在过的生活是我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替我选的?

如何选择想要的生活,且不留遗憾?

我们常常会思考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何处。因为人如果终究有一死,那我们在有限生命里所做的一切事情,在死亡后都会烟消云散。那我们拥有这片刻的生命,究竟有什么价值呢?

遗憾的本质往往不是我想做的事没有做成,而是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选择。

存在主义心理学家欧文·亚隆指出,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往往与未曾体验过的生命成正比:越是没有真正活过的人,越害怕死亡;而越是充分践行了自我选择的人,对死亡反而越坦然。

所谓不留遗憾的选择,并不是你必须去追求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是你的选择源于内心的价值,而不是对于失败的恐惧、对权威的妥协,或是对随波逐流的惯性。明白每一个选择的后果都需要自己承担,不再把生活的失败归咎于环境、父母或者命运。

只有意识到死亡的存在,才算真正活过吗?

死亡这个课题,往往对于比较年迈或者身体患有疾病的人群可能感触更深;而对于大多数的儿童、青壮年来说,它并不是一个时时刻刻出现的课题,甚至几乎从来没有在他们的生活中被思考与存在过。对他们而言,死亡仿佛是只存在于影视作品或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个普遍事实,对自己来说还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不值得被恐惧的实体。

那么,如果绝大多数时候我们不会主动想起死亡,那能不能算上真正的活过呢?

其实算,而且非常正常,因为存在主义从来不要求人时刻把死亡挂在嘴边。如果一个人时刻想着死亡,并且陷入焦虑和麻木,那反而是一种病理性的状态,也就是存在性焦虑。

如果一个年轻人平时根本不挂念死亡,但他天生具有极强的自我意识,能够勇敢地拒绝不喜欢的路,热烈地去体验、去爱、去探索,那么他实际上已经活在了直面有限性的状态,哪怕他口头上没有用“死亡”这个哲学词汇。

反之,如果一个人虽然口头上知道人终有一死,但他每天的生活依然是混日子、盲目攀比、麻木妥协,那么他就属于海德格尔所说的“沉沦”——用忙碌和消遣来逃避对生命真正意义的追问。

现实与理想

当我们意识到死亡是我们永远无法避免的一个沉重的课题,认识到这个不得不面对的既定事实,并且明白到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所做出的选择都是有限的,我们便有了一种无处可逃的责任感。

但是,我们必须生活在人的社会中,无法独立依靠个人的劳动生存下去,必须在人类社会中依靠他人、建立社会关系。因此,我们不得不去依照各种各样的社会惯性。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说我们应该顺从自己的内心,将自己的人生过得没有遗憾,其实会显得非常理想主义。

从更实际的角度来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协调好身处在这个社会的各种身份,同时又尽量让自己的生命不留遗憾?

知识虽然都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无比残酷。社会惯性要求我们承担各种各样的身份,可能是员工、子女、父母、社会成员。现实的解法不是让你拒绝这些身份,而是改变你与这些身份的心理距离:

  1. 认清角色的本质:你在社会中生活,就必须扮演好这些角色。但是,你要清醒地认识到你扮演的只是角色,而不是你自己本身。你可以把情感带入到角色中,但一定要能抽离出来。当你上班、交税、处理琐事的时候,你只是在认真地演好一个社会角色,借此换取生存的资源与社会契约的庇护。
  2. 警惕评价体系的裹挟:如果你把社会的评价体系(如职称、车房、他人的认可)完全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你就会进而忘记了幕布之后那个真正的自己。
  3. 坚守内心的禁区:我们一定要在心中画出一份绝对的禁区。你可以用绝大多数的精力去演好社会角色,但一定要至少留出一定的内心空间和时间,完全属于你自己真正的意识,不用接受任何社会标准的审判。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不留遗憾就是要去追求惊天动地的梦想,去环游世界、辞职看世界,被尽可能多的人知道,被全世界了解。这种对“无憾”的误解,本身就是被社会文化乃至商业广告裹挟的一种结果。

从存在主义心理学来看,最深刻的生命体验往往是微观的:

• 践行自我:如果你因为现实的限制无法从事最热爱的职业,这并不意味着你的人生就毁了,你依然可以在极其微小的狭隙里践行自我。 • 专注于过程:生命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过程。死亡虽然剥夺了所有的终点,但是生命的意义只存在于正在经历的瞬间。只要你在那个瞬间是清醒且投入的,那个瞬间就没有遗憾。 • 勇敢地承受:存在主义要求我们勇敢地承受,承认完美的、完全没有遗憾的人生是不存在的。选择是有代价的,选择就是杀死了其他的可能性。你选择了安定温馨的家庭生活,就必然放弃了独行天涯的浪荡自由;你选择了深入探索事业的巅峰,就必然放弃了许多轻松惬意的闲暇。

真正的坦然,不是我做到了我所有想做的事,而是清楚地知道了我放弃了什么,并愿意为我选择这条路承担全部的后果。

所以,最现实的一种智慧是:既能深谙社会的游戏规则,并且体面地参与其中,但内心始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为了什么而活。